无人机撞断高压线，电网担责一成被二审推翻：低空作业的注意义务怎么分

低空经济快速铺开，植保无人机与既有电力设施“抢空间”的纠纷随之增多。安徽省马鞍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的一起侵权责任纠纷案，提供了一个有规则含量的样本：同样是飞手操作不当撞断高压线，一审让电网运营方自担10%责任，二审则完全推翻，改判飞手承担全部赔偿责任。该案经《人民法院报》11月7日报道、中国法院网刊发，判决已生效。

一、事件脉络：一次夜间作业，30小时停电

2024年8月23日晚8时36分，张某在含山县铜闸镇某村附近农田操作植保无人机喷洒农药，因操作不当，无人机失控撞断含山县供电公司所有的110千伏架空地线，线路跳闸，引发两座变电站停电。事故发生后，张某及时报警、报保险并通知供电公司；供电公司组织抢修，至次日恢复供电，后因维修需要再次停电作业，累计停电约30小时，支出抢修费用15万余元。

主体与保险结构是本案的一个看点：案涉植保无人机登记在环峰镇某合作社名下，实际由张某个人出资购买并独立使用；无人机生产商为此型号产品批量投保第三者责任险，特别约定无人机撞击电线的第三方损失每次事故限额5000元。供电公司将飞手张某、合作社与保险公司一并诉至含山县人民法院，请求赔偿抢修费用15万余元、停电产生的电费损失39万余元及利息，并由保险公司在承保范围内赔付。

二、争议焦点一：电网运营方有无“警示义务”

一审法院认为，张某作为专业飞手，夜间临近高压线作业未尽安全注意义务，应承担主要责任；但供电公司未能证明其事先设置了无人机安全飞行警示标识，应承担次要责任，酌定双方按90%、10%分担。

二审法院对这一分配逻辑作了釜底抽薪式的否定：法律法规并未规定高压线运营方对高压线附近飞行的无人机负有设置警示牌或操作提示的义务，一审认定供电公司未尽警示义务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这个判断背后是侵权法上注意义务的认定逻辑——注意义务不能凭空“倒推”：不能因为损害发生了、电力设施又客观存在，就要求设施方为一切潜在的第三方行为预置警示措施。法无明定的义务，不能通过裁判事后创设。

三、争议焦点二：飞手的过错与因果关系认定

二审援引《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法》第六十条：电力运行事故由不可抗力、用户自身过错造成的，电力企业不承担赔偿责任；因用户或者第三人的过错给电力企业或者其他用户造成损害的，该用户或者第三人应当依法承担赔偿责任。

在规范适用之外，二审判决说理中有一个值得注意的排序论证：高压线建设在前，无人机作为新生事物产生在后，飞手在高压线附近作业理应高度警觉、主动避让，其操作不当造成撞击，与线路损坏、停电后果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依法应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先建设者”与“后进入者”的时间先后，被用作分配注意义务的实质标准——进入既有危险场域的一方，负有避让义务；而不是反过来要求先建设者为其让路或预警。这一思路对后续同类案件有较强的示范意义。

改判结果为：张某赔偿供电公司经济损失15.2万余元，保险公司在5000元限额内承担赔付责任。

四、争议焦点三：名义登记人与保险的角色

两级法院均认定合作社不承担责任。无人机虽登记在该合作社名下，但其仅为名义登记人，未实际控制、管理无人机，对事故发生无过错。这再次确认了侵权责任以“运行支配与运行利益”为核心，登记名义本身不产生责任。对规模化的植保服务组织而言，“挂名登记”不能带来收益之外的安全，却可能把自己拖进诉讼。

保险层面同样值得复盘：本型号无人机的第三者责任险约定“撞击电线第三方损失每次限额5000元”，而实际损失超过15万元，保险只覆盖了零头。厂家批量投保的标准化限额与植保作业的现实风险敞口之间，存在明显的缺口。

五、裁判的规则意义与实务启示

本案的规则意义可以归纳为三点：其一，电力法第六十条的“第三人过错”路径，在无人机撞线场景中可以直接支撑电力企业免责与第三人全责；其二，对高压线附近作业的无人机飞手，注意义务标准被明确为“高度警觉、主动避让”，行业标准与操作规程将成为过错认定的重要参照；其三，电网运营方的义务边界被划清——设施资料真实、配合事故认定即可，无需为无法律依据的“警示义务”买单。

对从业者的落地建议：

• 飞手与作业组织：作业前完成空域与障碍物勘察，将高压线、信号塔等障碍纳入作业方案；保留飞行日志与操控记录，事故发生后及时报警、报保险、通知设施方（本案张某的处置方式本身就是降低争议成本的样本）；按作业区域风险主动增购第三者责任险，不要依赖出厂默认限额。
• 植保服务合作社与企业：杜绝“名义登记”，机、证、人、责保持一致；对外承接作业时通过合同明确操作规范、安全勘察义务与损失分担安排。
• 供电企业：抢修费用、停电损失的证据固定（抢修支出凭证、停电时长记录）是索赔的基础，本案39万余元电费损失请求未获全额支持，损失项目的可证明性决定了索赔上限。
• 保险与法律服务：低空作业险的限额设计、免责条款提示义务，以及此类纠纷中因果关系与损失范围的举证组织，正在成为新的业务增长点。

六、延伸思考

本案是按过错责任处理的，裁判未涉及无人机作业是否构成高度危险责任的讨论。随着《无人驾驶航空器飞行管理暂行条例》（2024年1月1日施行）确立的实名登记、适飞空域、操控员执照等制度落地，无人机的运行规则正在法定化，未来类似纠纷中，操控员是否持证、是否在适飞空域与高度作业，都可能反过来影响过错与因果的认定。低空作业的责任地图，还在绘制之中；但本案至少标出了一个清晰的坐标：谁后进入、谁避让，谁操作、谁担责。

本文事实与法规效力状态经核验（核验日期：2026年11月10日；案件事实与裁判结果以《人民法院报》报道及中国法院网刊发内容为准，所引《电力法》条文核对其官方公布文本）。内容仅供学习参考，不构成法律意见。